《满城尽带黄金甲》:黄金的诅咒

《满城尽带黄金甲》(以下简称《黄金甲》)的英文名是:The Curse of the Golden Flowers,直译为:金色鲜花的诅咒。这个译名不幸成为影片本身的谶语,也成为张艺谋乃至中国大片的谶语。只不过诅咒他们的,不是金色鲜花,而是黄金。
张艺谋从《英雄》开始的大片之路,迄今没有一部获得好评。其中,《英雄》在主题上被认为是政治不正确,在叙事上则是故事太烂,生硬套用《罗生门》;《十面埋伏》的故事则没有逻辑,结尾盲小妹三番五次死不掉一再成为评论的揶揄对象。而《黄金甲》遭遇的却是比较全面的否定,从色彩、服装、人物造型、表演到叙事、主题,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批判,其中也许有“墙倒众人推”的因素,但更多的原因还是应该从影片本身的审美构成元素去找。张艺谋所遭遇的批评不仅是他的电影,还包括他的奥运宣传片,他在雅典奥运会上导演的北京奥运开幕节目,人们甚至担心,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将成为他堆砌中国元素的又一次恶俗表演。可以总结一句话:张艺谋已成为恶俗的代名词。
按理说,从《英雄》开始铺天盖地而来的批评应该让创作者学会怎样去感受我们这个时代的审美趣味,从而有针对性、前瞻性地进行创作,然而,张艺谋没有学乖,支持他前行的力量只能来自于已被引用得滥掉的无聊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他可能以为,虽然评论界不喜欢,但普通老百姓是喜欢的,因为他的影片总是年度票房冠军。他不明白,人们买票看电影,是因为张伟平的广告战略把他的电影变成了一个公共事件,人们是以参与公共事件的热情走进影院,而不是以欣赏艺术的心态走进影院,人们不是在享受观影乐趣,而是在享受随之而来的言说乐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黄金甲》以及张艺谋的其他几部大片真正的导演是张伟平,张艺谋不过是张伟平的男主角。
张伟平的钱和张艺谋的电影
这是网上流传已久的一首搞笑歌曲的歌词,四川方言版《有钱就是不得了》:
有钱就是不得了,喝起啤酒吃烧烤,啤酒要买买两瓶,喝一瓶倒一瓶。有钱就是不得了,叫鸡一个都嫌少,中外混合各一个,嫖一个退一个。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有钱真他妈的就是不得了。吃油条喝豆浆,还沾白糖,豆浆非要买两碗,喝一碗再喝一碗,开奔驰包二奶想得爱滋,二奶非要养两个才睡得着。有钱就是不得了,天天按摩生活好,师傅非要整两个,按一个,站一个。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有钱真他妈的就是不得了。
在手机幽默短信、手机彩铃和网络Flash动画、各大网络论坛里,“有钱就是不得了”一度成为广大网民揶揄有钱人的流行语。有时候,它又变异成“如果我有钱……”。这句话实际上暗含着深刻的社会“明码”:有钱人都是暴发户,没知识没文化没品位,与此相对的是,我虽然没钱,但是有知识有文化有品位。富人是不是都是暴发户,以及富人是不是就没知识没文化没品位,这不是人们关心的,人们把它当作一个可以永远复制下去的笑话,一则可以永远排比下去的语言游戏,以此来纾解自己无意识中的嫉富心理,或仇富心理。于是,“有钱人”被命名为确立普通老百姓自我的他者。
而张艺谋及其制作团队,以及其他一线电影制作团队,对这种社会心理毫无认识。他们一再宣传他们影片的高投资:《黄金甲》3.6亿,《夜宴》1.2亿,《无极》3.4亿,《英雄》2.4亿。他们自觉地担当起“他者”这个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角色。
高投资成为大片广告轰炸必有的条目,它的所指是:视觉奇观,制作精良,值得观看。但是,“高投资”这个能指,与“视觉奇观,制作精良,值得观看”这个所指之间,其联系是脆弱的、易裂的、具有催眠效果的。他们以此来催眠观众也就罢了,问题是他们把自己也催眠了。
对有钱人来说,真正的问题是怎样有效地把钱藏起来,而不是显摆出来。投资艺术品收藏市场,捐给慈善机构,或者投资企业、医院、学校,都是藏钱的方式。“藏钱”被认为是有意义的,显摆被认为是奢侈的、无意义的,因为前者表现了一种财富共享、利益均沾的可能性,而后者却是个人独占、拒绝分享、鄙视比自己穷的人。《黄金甲》最大的问题,就是把钱摆出来,而不是藏起来,不是把钱花得有意义,而是花来制造道具、服装、场景,这些道具、服装、场景,最后都表现为色块。《黄金甲》的色块,堪称中国电影史上最昂贵的色块。它是土财主和暴发户不知道如何花钱的典型案例,同《有钱就是了不起》所讽刺的“有钱人”没有本质区别:琉璃屏风不是用一块,而是成千上万块;菊花不是用一盆,而是非得铺满广场,而且踩坏之后,还能马上再度铺上;黄金首饰不是只有几件,而是非得缀满全身;即使只有一人吃药,那也得几十个药工杵药,煎药;传说中后宫三千,那就表现三千对乳房,三千双玉腿……
这些浩大的“形象工程”(崔卫平语)是否参与叙事和表意,以及参与得是否巧妙,是评判钱花得值不值的标准。《泰坦尼克号》花费巨资制造泰坦尼克模型,在叙事上表明了灾难的巨大和不可避免,在表意上,又烘托出男女主人公爱情的伟大。它是视觉奇观,但是更是故事的叙事和表意要素。张艺谋的电影从《红高粱》开始就追求“大”“多”“满”,在投资不高的情况下,创作着被逼着动脑子弥补,那些“大多满”成了很好的表意元素。在他被张伟平导演之后,其影片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开始摆阔。其最典型的场景,是并非大片的《千里走单骑》中的“长街宴”。这个场景脱离叙事,也不表意,它跳出故事向观众说话:你看,我张艺谋多么有钱。
但《黄金甲》的色块还是表意的,他想说的是,这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朝。考虑到借古讽今是中国文人指涉现实的惯用伎俩,编导的主题其实是非常反动的:我们的时代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时代。我们只需要把片中的黄色换成红色,张艺谋之心就路人皆知了。可笑的是,有关部门非但不能读解出张导的意思,还要为其影片保驾护航。问题在于他的表意意图没有战胜摆阔意图。在这个以有钱人为他者的时代,这不是自找难看吗?
不可改编,改编就是错
《英雄》的故事毫无新意,《十面埋伏》的故事漏洞百出,于是张艺谋被讥笑为不会讲故事的导演。《黄金甲》从一开始就声称改编自曹禺的话剧《雷雨》,这下可以封住评论家的嘴了吧?果然,网上有人说:这次的故事还是讲得不错的,毕竟有《雷雨》做底子。但是,专业评论者就不以为然了:
新京报:你们觉得《黄金甲》是否抓住了《雷雨》的精髓?
郝建:《雷雨》中有很多戏剧爆发的点,但《黄金甲》改编《雷雨》有很多的点都没做出来,如父王回来对于大王子和王后之间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等。从小王子夺剑刺死大王子之后,我认为人物动机和关系全都不对,周杰伦怎么就准备下决心帮着妈妈杀父亲;大王因为爱大王子就要把小儿子鞭打致死?小王子还带十几个人也搞一个夺太子位置的政变,他要跟谁动武?政变搞得象办家家一样。
张勇:剧本的改编和《雷雨》完全是貌合神离,最根本的东西都被导演改变了。《黄金甲》就像发生在一个井里一样,和外部世界没有任何交流沟通,也没有任何大时代背景存在,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和现实主义的《雷雨》相比呢?
周黎明:老谋子在曹禺的故事基础上回归了莎翁的传统。
除了周黎明态度不明外,其他两位评论者都持否定态度。周黎明其实把握住了《黄金甲》的风格:不是现实主义,而是高度夸张的戏剧风格。其他两位评论者却以现实主义的风格来要求它。但是,问题不是它选择了什么风格,而是改编《雷雨》本身就是一次冒险。电影改编文学名著的规律是:烂小说能改编出好电影,经典小说只能改编出烂电影。这个怪圈的原因是:第一,能写出文学名著来的作家智商远比一般人高,所谓一般人,包括哪些编剧和导演。在改编名著之前,编剧和导演有必要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智商。就《雷雨》和《黄金甲》而言,曹禺的智商就是要比张艺谋等人高。第二,文学名著是掌握了话语权的话语,改编实际上是对原作的反叛,是对权威话语的侵犯,除非导演掌握了更大的话语权,否则改编就像杰王子的造反一样,必然失败。而此时,张艺谋在遭遇了《英雄》和《十面埋伏》的失败后,早已失去了其在艺术片时代树立起来的权威。第三,故事是不可重复的,这一点涉及更深层的原因,即来自生命本身的要求。详述如下:
故事的消费过程有一个特点,消费者在为消费故事向生产者付费的同时,还必须向另一个出售者付出另一笔购买费用,以购买另一种商品。这个出售者即消费者自己,这笔购买费则是消费者自己的时间,所购买的商品是故事虚拟出来的生命体验。消费故事的实质是:人以自己的时间为代价,为自己购买虚拟生命体验。
对人来说,时间和生命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时间是人一生的长度,生命是人一生的经历,是人接受世界刺激的过程。两个人都活了100岁,其中一个经历简单,另一个经历丰富,人们觉得后者的生命更有价值,因为他用同样的时间换来了更多的生命体验。生命经历简单的极端例子是,假设一个人一出生就是植物人,他最终活了100年,那么,他拥有100年时间,但拥有的生命趋近于0。
人最缺乏的是生命,即“人生苦短”。所谓人生苦短,就是生命在有限的时空内,不能享受无限的生命体验。大自然给每个人预存了一笔有限的时间巨款,让人去购买生命体验,这笔巨款可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于购买生命的必要活动。所谓必要活动,即维持生命延续的最低标准的活动,包括寻食、进食、御寒、睡眠、排泄和生育。这笔花销只是这笔巨款的一部分。在必要活动所花费的时间之外,是等待下一次必要活动的时间,即闲暇。人不是缺乏时间,而是时间太多,这就是所谓的“闲着没事干”。这时,生命的本能要求人在闲暇时能获得更多生命体验,旅游、冒险、游戏、故事,甚至搞婚外恋,都是人类追求更多生命体验的表现。体现在故事这个领域,人们要求每次所看到的故事都是不同的。
《黄金甲》及《夜宴》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错误,前者宣称改编自《雷雨》,后者宣称改编自《哈姆雷特》。小说和戏剧改编成电影,是故事生产者因小说和戏剧滞销而发展出来的销售策略,但小说改编的危险在于,对已经消费过这些故事的消费者来说,无论哪种改编,都不太可能让他们觉得生命没有被浪费。对生命来说,重复就是浪费,就是无意义。这就是《西西弗斯神话》告诉我们的简单道理。名著是被很多人消费过的故事,在中国,凡是经历过中学教育的人,几乎全都知道其故事情节,再在影院里重复一次,又有什么意义?编导已经无意识地感觉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们要增加杰王子这个人物,要改变影片的结尾,问题在于,这里有一个矛盾:第一,为了求新,必须修改;第二,为了权威,不能修改。总之,无论改还是不改,都没有什么好结果,更何况改编之后的故事确实漏洞百出。在黄色的宫殿里,出现一个蒙面黑衣人,这岂不等于说:来抓我吧,我是刺客!王明明知道了王后的政变阴谋,竟然不去中止它,而是任由战争爆发,难道这是导演为了更好地突出王的变态?我看只是说明编剧想象力差罢了。
对《雷雨》的改编来说,还有一个问题是,大多数中学教师都把《雷雨》讲解得毫无趣味,它是以意识形态教育的面目强行灌输给学生的,它给人们留下的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现在导演要人们重温这个故事,在人们潜意识里,那种被灌输的不快回忆也就被勾了出来,这样的改编又怎么可能成功?
满城尽是黄金乳
这是《黄金甲》提供给人们的又一个话题:被硬挤出来的、裸露了半截的乳房,以致人们戏称它应该改名叫《满城尽是黄金乳》:
新京报:对于片中过于暴露的服装,你们觉得有必要吗?
郝建:从我这阴暗的、淫荡的男人心理来分析,要让人想看,还得要有美感,要有吸引力,包括性的吸引力。但是影片中拍得不美,那一大排美女,设计感特别强,不性感,没有视觉吸引力和观赏上的心理挑动性。也应该考虑女性观众的性感观赏欲望,也要提供点让她们“凝望男色”的观赏点。
钭江明:这种比较绚丽的服装给人一种很畸形的感觉,那种硬被挤出来的乳房感觉也挺变态的。不过这种设计倒是和影片挺贴切的,因为这个影片讲的就是发生在后宫里很阴暗压抑的故事,所以这种服装造成的效果是一种病态和压抑,已经到了一种很夸张的地步,让人觉得这部片子就是在讲一种中国病态的文明。
这是《黄金甲》提供给人们的又一个话题:被硬挤出来的、裸露了半截的乳房。钭江明是从反面来看的,也就是说,他认为这种“硬挤”是张艺谋批判的对象,而郝建是从观众心理的角度来看的,他认为这是创作者在有意识地满足观众,尤其是男性观众的窥淫心理,但是影片处理得很不高明,从而缺乏美感。他还提到一个有女权主义意味的问题,即女性观众看什么的问题。其实张艺谋也不是没有给女性观众提供“凝望男色”的观赏点,影片里还是有一个杰王子的玫瑰浴镜头的,它几乎和《夜宴》中婉后的玫瑰浴一模一样,这两个场景目的就是让观众合法地看看大明星周杰伦和章子怡如何洗澡。

还有一个郝建和钭江明都没有提到的理解角度,那就是张艺谋的性心理本身就不正常。挤压乳房是施虐/受虐的性游戏中最常采用的手段之一,张艺谋把这种游戏施加到除太子亲生母亲以外的所有女人身上,最大限度地实现了自己的性幻想,如果可以这样看,那么,真正的王就是张艺谋自己,而不是周润发。如果用精神分析法来解析整部影片,王逼迫王后吃药,王鞭打小王子致死等等场面表明,影片就是一个个施虐/受虐场面的轮番展示。在张艺谋导演的其他影片里,直接的施虐/受虐场面本就不少,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结论是站得住脚的。
如果仅仅从审美的角度来看这些被挤压的乳房,也没有多少人认为它们是美的。有人甚至说:“我原来是很喜欢乳房的,看了《黄金甲》后就再也没法喜欢了。”按理说,乳房裸露一半,因被挤压而显得更高一些是有助于产生性吸引作用的,但是《黄金甲》的作用却适得其反,其原因在于:
第一,它同人们对古人的想象相冲突。我们通常认为唐代是一个讲究丰腴之美、丰乳肥臀的时代,但丰腴和丰乳肥臀并不意味着就是裸露。在人们的集体无意识里存在一个古代女人原型,如果我们调查人们对这个原型的想象,不会有乳房半裸这一特征。遗憾的是,张伟平在遭到质疑时,还以“唐朝是一个开放的时代”辩解,问题不在唐朝如何开放,问题在于,观众集体无意识中的原型是不能被伤害的。
第二,硬挤出来的乳房违反了其自然状态。美的标准之一就是,美是合乎自然规律的,黑格尔说:“美就是合目的与合规律的统一。”对影片中那些年轻的女人来说,合乎自然规律的乳房其实远比人为加高的乳房美丽得多,更何况张艺谋的手段不是加高,而是硬挤。据说,中国市场上的文胸几乎全是加厚的,以使女性乳房显得更高,我认为这是民族自卑心理的典型表现:有些人心目中的标准乳房是西方式的。
第三,人体的裸露也要讲究协调性,此处裸露与彼处裸露往往要彼此呼应,而《黄金甲》的处理只是乳房,显得非常突兀。
结语:花钱要靠想象力
在《黄金甲》之前被炒作起来的《疯狂的石头》号称投资只有300万,但获得了2000万的票房。于是,它成为人们攻击《黄金甲》的最好的正面例子,其投资收益比是1:6.7,而《黄金甲》的投资号称3.6亿,全国票房总收入是2.4亿,亏损1.2亿,全球票房总收入4.8亿,投资收益比是1:1.2。
钱不是问题,怎样花钱才是问题,而花钱是要靠想象力的,想象力并不等于大、多、满。黑泽明的《七武士》没几个演员,更没有什么电脑特技,却拍出了千军万马的感觉,依靠的不是钱,而是想象力。如果张艺谋仍然处于没钱拍片的状态,是不是更能激发他的想象力呢?不得而知。